2026年9月7日,一个曾经让中国学术圈震动的人,获得了新身份。
"耿同学"——这位本科硕士毕业于吉林大学、北航读博期间因拒绝导师学术造假要求而退学的95后,正式落户杭州,被聘为浙江传媒学院科普产业学院特聘讲师。
这个结局,既在意料之外,也在情理之中。
他在2026年4月至5月间,仅用一个月时间,通过短视频实名举报了5位顶尖学者的论文造假,涉及《Nature》正刊及子刊,引发中国学术界"地震"。同济大学、南开大学、中山大学等多所高校先后公布调查结论,多位"杰青"、"长江学者"被追责处理。
一个已经退出学术圈的人,凭什么掀翻了"国士"们的椅子?
耿同学(耿洪伟),1995年生人,吉林大学生物学本科、硕士,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博士五年级肄业。
2026年4月起,他在B站和抖音平台发布视频,以"耿同学讲故事"为名,连续举报4所985/211高校的5位顶尖学者涉嫌论文造假。这些被举报者,无一不是"杰青"、院长、长江学者——学术金字塔尖的"国士"。
他的第一枪,打向同济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王平教授。耿同学指出,王平团队2025年发表于《Nature》的论文中,196只实验小鼠的体重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且整列数字末位几乎全为"5",两列数据相差恰好0.3——这在真实的生物实验中几乎不可能自然发生。
随后,耿同学陆续举报南开大学、中山大学、上海大学等多位学者的论文存在图片拼接、数据重复、图表异常等问题。其中,中山大学康铁邦教授发表在《Nature Cell Biology》上的论文,早在2021年就被国际学术打假平台PubPeer标记过图片问题,2024年曾以"图片制作错误"发布更正声明,但耿同学指出其核心结论同样存在可疑之处。
截至目前,已有4所高校的8名学者被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集中通报,相关责任人被免去行政职务、降岗处理,取消12-24个月项目申报资格,有博士后被解聘,有人学位被"暂缓授予"。
耿同学的故事,到此似乎有了圆满结局。但真正的问题,才刚刚开始。
耿同学手中没有权力,没有经费,没有编制。但他有工具。
据媒体报道,他的打假武器主要包括:AI图像比对工具、统计学分析软件、公开可查的论文数据库。这些工具,任何一个具备基本科研训练的人都能使用——问题在于,没有人用。
图片造假,是生物医学领域学术不端的重灾区,也是最难被普通文字查重系统发现的一类。学术期刊的图片审查仍主要依赖人工筛查,检测手段严重滞后于造假技术的迭代。耿同学之所以能做到体制做不到的事,一个重要原因是:他已经退出了学术圈,没有什么可失去的。
他在接受采访时说,自己离开学术圈,正是因为无法接受那种"重包装、轻科学"的研究文化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"无欲则刚。"
这句话听起来轻巧,背后却是一个沉重的现实:对于仍在体制内的研究者来说,举报同行或上级意味着巨大的个人风险。职称、项目、经费、前途——每一步都与现有的学术评价体系深度绑定。举报自己人,等同于自断生路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,耿同学在5月27日发布的最新视频中表示,他将停止直接向涉事学者所在机构举报,原因是担忧家人的人身安全。一个打假者因安全顾虑被迫收手,这本身就是对现行举报保护机制的一次无声控诉。
耿同学打假事件最值得深思的,或许不是"谁造了假",而是"为什么是他发现的"。
一个已经离开学术圈的个人,凭借公开可查的数据库和图像分析工具,在短时间内举报了多位顶尖学者,并引发了高校的正式调查。这说明这些问题在技术上并不难发现,缺的是发现它的意愿和机制。
同行评审本应是学术质量的第一道防线,但在实践中,评审人往往与被评审者处于同一个小圈子,利益牵绊使得真正的独立评审难以实现。期刊编辑在图片核查上的技术能力和人力投入严重不足。高校内部的学术委员会,在面对本校知名学者时,独立调查的动力和底气都十分有限。
《南华早报》的报道一针见血:"连《Nature》都不能信了。"当这本曾被誉为"科学圣殿"的期刊,成为中国学者造假重灾区——2014年至2024年全球约4万篇撤稿中,中国学者参与的超过2万篇,占比近60%——公众对学术体系的信任,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危机。
中山大学康铁邦的论文,2021年就被PubPeer用户标记出图片重复问题,2024年曾发布更正声明,但问题论文仍在继续发表新论文、申请新项目。直到一个退学博士的视频让它无处遁形。
这三年的时间差,说明了什么?
此次事件中,被举报者身份高度集中,几乎清一色是"杰青"获得者、长江学者或院士候选人。这绝非偶然。
在中国学术体系中,"杰青"、"长江学者"等头衔是仅次于院士的最高荣誉,一旦获得,便意味着更大的实验室、更多的公共经费、更高的机构地位。正因如此,这些头衔的竞争极为激烈,而竞争的核心货币,正是高影响因子期刊的论文数量。
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薛澜的研究提出了一个颇具解释力的框架:国内科研体系长期遵循"竞争择优"的资源分配机制,研究者争夺的不是"优先权"(谁先发现),而是"优胜权"——谁能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,获得项目经费、高端头衔、晋升机会。
在这种机制下,压力的核心来源不是绝对标准,而是同行的相对表现。当周围的人都在快速发论文、刷影响因子,一个人哪怕已经很努力,感知到的压力也会剧增。这种相对压力,正是驱使部分研究者突破科研规范底线的关键因素。
当"杰青"这个本应代表中国最优秀科研力量的标签,开始频繁与造假丑闻联系在一起,公众对这套精英选拔机制的合法性,自然会产生质疑。
这不是个别研究者的道德问题,而是制度性扭曲的结果。
我们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。从2002年教育部发布《关于加强学术道德建设的若干意见》,到2022年22个部门联合出台《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》,治理框架已经从道德规范走向法治化。
然而,从2017年到2021年,从2021年到2025年,每一轮"零容忍"表态之后,问题并未消失,只是暂时沉入水面之下。专项整治启动后不到半年,耿同学的系列举报便接连坐实了多起造假案例。
真正有效的治理,需要在几个关键环节同时发力:
首先,改革评价体系。 "唯论文"、"唯影响因子"的导向不改变,造假的激励就不会消失。近年来推行的"破五唯"改革方向是正确的,但落地执行中仍面临"用什么替代"的难题。
其次,强化图片和数据审查。 国际顶级期刊已开始引入AI辅助图像核查系统,国内期刊和高校应加快跟进,建立强制性的原始数据存档和开放共享制度,让造假的技术成本大幅提升。
第三,切实保护举报人。 耿同学之所以能够持续打假,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已经退出了学术圈。但他最终也因安全顾虑被迫收手。建立切实可行的匿名举报机制和举报人保护制度,是激活内部监督的前提。
第四,引入独立的第三方调查机制。 高校自查自纠的模式存在天然的利益冲突,应探索由独立学术机构或跨校委员会承担调查职能,提高调查结论的公信力。
耿同学的事件,是一个时代的症候。它说明,当体制内的监督机制长期失灵,社会自发的力量就会以某种方式填补这个空缺。
但这种"体制外打假"的方式固然有其价值,它的局限性同样明显:它依赖个人的勇气和精力,覆盖面有限,且容易引发"选择性曝光"的质疑。耿同学自己也说,他只审查了约十分之一的"杰青"获得者,就已经发现了一个"大丰收"。
这句话与其说是自我炫耀,不如说是一声警告:我们看到的,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。
真正的学术诚信,不能建立在偶发的英雄主义上,而必须依托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机制。一个健康的学术生态,应该让造假者无处遁形,而不是让打假者无路可走。
一个退学博士捅破了什么?——耿同学打假事件背后的学术诚信危机 - 教育在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