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"梗"成为资产：字节跳动的版权收割链与数字文化的私有化危机
2026年7月6日，一个看似普通的周二，中国互联网文化生态遭遇了一场静默的地震。
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公示信息显示，北京字跳网络技术有限公司——字节跳动的全资子公司——在短短两个月内集中完成了超过100项网络热门表情包和迷因（Meme）形象的美术作品著作权登记。名单包括"咕咕嘎嘎""刀盾狗""香蕉猫""耄耋猫""干嘛猫""巴巴博一""草地牛""绿头鱼"等几乎所有短视频平台用户日常高频使用的通用表情包。
话题#"字节申请热门网络梗著作权"#迅速登上各大平台热搜。愤怒的核心逻辑简单而直接：这些梗是网友集体创作的产物，不是字节跳动原创的，一个平台把用户共创的内容注册成自己的著作权，跟"景区把游客的风景照片登记在自己名下"有什么区别？
但这仅仅是一次"抢注"事件吗？如果我们剥开舆论的情绪外壳，看到的是一条精密运转的平台资本收割链。
一个梗的"一生"：从民间狂欢到平台私产
要理解这次事件的荒诞性，得从"咕咕嘎嘎"说起。
"咕咕嘎嘎"本身是一个无实际含义的拟声词，源自国外婴儿梗。2025年初，网友将这一音效与《BanG Dream!》中喜欢企鹅的角色高松灯结合，在二次元群体中形成了"企鹅=咕咕嘎嘎"的集体认知。随后，《明日方舟：终末地》上线，女管理员的黑白黄三色造型与帝企鹅高度契合，加上走路小碎步的动作特征，被玩家自然代入。
真正让企鹅女管形象破圈的，是B站UP主"贱兔死顺盖"。他在2026年2月19日发布AI生成Q版企鹅服女管理员形象，并明确表示"大家可随意将该形象用于AI视频二创"。一周内，相关二创视频在B站刷屏，单条百万播放成为常态。
然而，事情很快开始变味。
该UP主一度尝试主张该形象的商业版权，向商用创作者发起维权，结果引发了"二创申请版权"的社区论战。最终他发布道歉声明，承认"在未获得原创版权方（鹰角网络）正式授权前，作为二创作者在商业权利主张上存在局限性"。
一个二创作者尚且被喷到道歉，如今字节跳动却直接把它注册成了自己的著作权。而字节跟"咕咕嘎嘎"的创作毫无关系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字节的操作路径。据17173报道，"咕咕嘎嘎"形象此前曾一度在抖音平台被封禁，直到抖音官方高调宣布"咕咕嘎嘎"入驻之后，才在平台上重新恢复。
先封禁、后注册、再开放——这三步走完，一个网友共创的梗就成了平台的资产。
网友制作的一幅讽刺梗图恰好画出了这条路径：民间自发创作→集体传播放大→品牌介入收编→品牌之间争夺。梗的生命周期，就是被资本收编的过程。
制度漏洞：为什么"抢注"如此轻易？
中国实行著作权自愿登记制，登记机构通常只做形式审查，不深入核实是否为"真原创"。只要企业提交的形象材料满足基本形式要求，登记程序本身是合规的。
合规，但不一定正当。
门槛低到什么程度？字节跳动一口气注册了100多个。没人拦得住。
以用户提供的"耄耋猫-2D"为例，全国作品登记信息数据库管理平台显示，该作品创作完成时间为2026年6月3日，登记日期为2026年6月26日，从"创作完成"到"登记入库"仅隔23天。再查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公开信息，"咕咕嘎嘎"2D/3D形象的登记日期为2026年7月2日，著作权人同样是北京字跳网络技术有限公司。
这种批量登记覆盖品类极广，包含二次元二创热门形象、爆款魔性梗图、高人气表情包与迷因，同时收纳治愈、搞怪等多风格评论配图，覆盖短视频平台日常高频使用的通用表情包、玩梗素材，属于平台流量核心通用内容资产。
一位博主给出了相对理性的分析：字节此举本质更像防御性注册，梗火了之后容易被滥用或做成低俗周边，大厂先占个坑算是防患于未然。但他同时担忧："梗的魅力在于它是全网共用的赛博乐子，现在被官方收编后，那种野生感变淡了，多了一股资本圈的味道。"
微博CEO"来去之间"的分析更尖锐：互联网平台从来不是公共广场，它是私有地基上搭起来的集市，用户在上面的东西、玩的梗，房东随时可以登记成自己的财产。"这不是字节的创新，这是平台经济的本质。"
他还点出一个关键细节——"先限流、后确权"的时间线，这不是阴谋论，这是平台在系统性地管理哪些内容能涨、何时收网。"马库塞说的压制性宽容，在算法时代有了新形态，平台决定哪条鱼长大，然后决定何时收网。"
三层逻辑：平台经济如何完成文化收割
要理解这次事件的深层含义，需要看清三个层面的结构性力量。
第一层：制度漏洞——低门槛的登记通道
著作权自愿登记制的初衷是降低维权门槛，保护真实原创者的权益。但在平台经济时代，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批量利用的制度工具。登记机构的形式审查机制意味着，任何企业只要提交材料，就能把公共文化符号注册到自己名下。
第二层：平台权力的结构性悖论
互联网平台同时拥有流量分配权和内容审核权。它可以限流、可以封禁、可以决定哪个梗火、也可以决定何时收网。当平台掌握着从内容孵化到版权确权的完整链条时，"先养鱼、后收网"就成了必然逻辑。
用户以为自己在"玩梗"，实际上是在为平台免费生产内容资产。平台则通过算法推荐、流量扶持、社区运营等一系列手段，将这些UGC内容培育成熟，最后通过版权登记完成"收割"。
第三层：AI时代的版权壁垒构建
随着Seedance等AI视频生成模型的快速发展，平台需要海量高质量素材训练模型。将热梗登记在自家名下，相当于为AI模型建立了"版权干净"的素材库，能有效规避未来被原作者起诉的风险。
这不再是防御，而是进攻——用版权壁垒构建AI内容生态的护城河。普通创作者在这个链条里，既是素材提供者，又是被收割对象。
法律边界：普通网友还能继续"玩梗"吗？
针对公众最关心的问题，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韩骁明确表示：结合著作权合理使用制度，普通网友在评论区互动、朋友圈分享、个人短视频日常创作中，非营利、非商用的单纯玩梗行为，不应构成侵权。
但如果用于商用营利场景——如自媒体带货、商家品牌宣传、商业短视频制作、广告引流、付费内容创作等——依托热梗形象直接或间接获取经济利益的使用行为，超出合理使用范畴，未经授权即构成著作权侵权。
这意味着，个人玩梗的安全区依然存在，但商用边界正在被重新划定。
然而，律师也指出一个关键前提：网络热梗本质是大众网络文化的公共产物，具有极强的公共社交属性，不能成为企业借助登记制度垄断公共文化资源、批量牟利的工具。法律保护真实原创的知识产权，否定恶意抢先登记的垄断行为，包容公众合法的网络表达。
深层思考：数字时代的文化产权困境
字节跳动的批量登记行为，折射出的是一个更为宏大的时代命题：在数字平台上产生的文化内容，究竟应该归属于谁？
从历史维度看，网络迷因（Meme）文化一直遵循着"去中心化创作→病毒式传播→集体再创作"的模式。每一个梗的生命力都来自于它的公共性和可塑性。一旦某个梗被某个实体独占，它就失去了作为"梗"的灵魂——共享。
从法律维度看，现有著作权体系建立在"个体创作者→作品→权利人"的线性逻辑之上，难以有效应对UGC时代"集体创作→平台孵化→资本确权"的复杂链条。当创作主体变得模糊、传播路径变得碎片化、价值创造变得去中心化时，传统的版权框架显得捉襟见肘。
从经济维度看，平台经济的核心逻辑就是将外部性内部化。用户在平台上产生的所有内容、数据、文化符号，本质上都是平台的隐性资产。版权登记只是将这种隐性资产显性化的最后一步。
我的观点：我们需要一场"数字公共领域"的重建
字节跳动批量登记网络热梗著作权，表面上是一次商业操作，实质上是一场关于数字时代文化产权边界的试探。
我认为，这件事的真正危险不在于某一家公司"抢注"了几个表情包，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系统性问题：在平台经济的框架下，用户共创的数字文化正在被一步步私有化。当"梗"从公共表达变成商业资产，当"玩梗"从文化实践变成法律风险，互联网最珍贵的创造力源泉——去中心化的集体智慧——将被悄然扼杀。
解决这个问题，不能仅仅依赖个案诉讼或道德谴责。我们需要从制度层面重新思考数字公共领域的边界：
首先，著作权登记制度需要引入实质性审查机制，尤其对于明显源自公共创作的内容，登记机构应承担更高的核实义务。
其次，立法层面需要为"网络迷因"这类新型数字文化产物设立专门的豁免条款，明确其公共属性，防止资本通过形式合法的登记程序完成事实上的文化垄断。
最后，平台经济需要建立"文化反哺"机制——当平台从UGC内容中获得巨大商业价值时，应当以某种形式回馈创作者社群，而不是单方面完成收割。
合法和正当之间，永远隔着一条河。而这条河的宽度，取决于我们愿意为数字时代的公共文化保留多少空间。
参考链接
字节跳动批量注册网络热梗著作权：公共文化资产如何沦为平台私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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